我看有关豆汁的文章,都愿意拿梅兰芳和林海音说山。说梅兰芳怎么怎么爱喝这一口,在上海蓄须明志的时候,想豆汁想得要命,弟子荀慧生自北京到上海演出的时候,如何如何买了4斤豆汁,装在大瓶子里,给梅兰芳带去一饱口福。说林海音阔别多年从台湾回到北京之后,人们问她最想吃点什么?她是怎么怎么想喝这一口,真到那里喝的时候,又是如何如何一连喝了6大碗,还没喝够,还想喝。
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演绎的成分,我只知道,梅兰芳也好,林海音也罢,都是名流,不过是借助名人来抬高豆汁的身份罢了,所谓水涨船高,沾了名人的一点仙气,丫鬟也就可以叫小姐了。
有一点,却是可以肯定的,那就是无论梅兰芳还是林海音,他们喝豆汁的地方,去的都是豆汁丁。
豆汁丁,不论过去,还是现在,都是北京唯一的一家豆汁店。为什么,很简单,不是物以稀为贵,是想喝的人没那么趋之若鹜,那味道也并不真的像文人说的那么好喝。它不过是用做绿豆粉条或团粉剩下的下脚料发酵后做成的一种汤水,再怎么说,能好喝到哪儿去?上世纪三十年代徐霞村写过一篇《北平的巷头小吃》,里面写到豆汁,说是“凡是喝过上等的绍酒和俄国的酸牛奶的人,大概可以想象到它那种酸中带鲜的美味”。这实在过于美化它了,是文人惯用的夸张。确实都是发酵的产物,奶和酒,与豆子的下脚料的成分毕竟不一样。其实,那时豆汁只是穷人的一种小吃而已。旧社会,卖豆汁的,都是挑着担子穿街走巷,吆喝着卖,担子一头是一个有火炉的豆汁锅,一头是放碗和咸菜的小桌。谁来喝了,就把担子放下,围着担子,就热喝上一碗。简单,便宜,比味道重要。
豆汁丁最早也是挑担卖,只不过,他卖得最早,在清末就已经在北京城有名了,卖豆汁姓丁的这位回民,便被喝豆汁的人们称之为豆汁丁。北京人愿意这样称呼,比如其他有名的小吃:爆肚冯、羊头李、年糕杨、小肠陈、奶酪魏、豆腐脑白……都是这样的称谓,简单明了,特色突出,透着亲切,足可以和现在时髦的人头马有对称的一拼。一直到了1910年,豆汁丁的第三代,才在花市中段路北的火神庙前摆上了一个摊子,有了一张长条案大桌子,有了固定的大锅。作为豆汁的买卖,算是很发达了。那时北京城露天里有名的小吃一条街,除了门框胡同里的,就属这里了。那时火神庙前各种小摊摆成一长溜儿,一直往西到花市口,往东到羊市口,很是红火。豆汁丁名声大噪而日隆,是发生在这条小吃街上的奇迹。现在,这座明代的庙还在,小吃街的声名和地位都远远赶不上门框胡同了。
豆汁丁真正有了店铺,是1958年的事情了,开在蒜市口。那时蒜市口是一个丁字路口,正中间是一座庙,叫做大慈庵,解放以后改造成少年之家。豆汁丁的店铺就紧挨着少年之家。我第一次去那里喝豆汁,是先去的少年之家报考那里的话剧队,老师让每人朗诵一段,记得很清楚,同学朗诵了郭沫若的诗《地球,我的母亲》,我煞有介事地朗诵了《炉中煤》,那一年,我上初二,1962年。从那里出来,同学带我进了旁边的豆汁丁。两分钱一碗,可能有人确实爱喝,它也应该算是北京的特色,说心里话,没有想象得好。
如今,路宽了,庙和店都拆了,豆汁丁搬到街对面,名字也早改为锦馨豆汁店。还是满北京城唯一一家的豆汁店。只是背后有一片楼群,让它显得有些压抑,以前无论是在花市还是在蒜市口,它都是有庙帮衬,不能说是烘云托月,起码感觉不一样。前些天晚上路过那里,特意去尝尝这一口,浓还是那样的浓(在别处喝的都太稀),味道有些不如以前,别说焦圈得讲究一个脆、咸菜丝得讲究一个细,而且得撒上芝麻粒,浇上辣椒油,如今那焦圈是皮的,咸菜切得粗得粗细得细,奶奶孙子都有;更主要的是喝豆汁最讲究是一个烫,根本没有了烫,虽然锅还是坐在火上倒是好几位老人,专门到这里来喝这一口,自己带着勺,喝完之后洗洗勺,心满意足地走人,让人觉得豆汁真的和他们一样老了,老得快成了和京戏一样,不能称得上是国粹,起码是“京粹”了。